第702章 天泽（1 / 1）
光阴似箭。
岁月一晃，便已是春去秋来。
萧瑟秋风卷动着干黄落叶，枯枝止不住的摇曳，地上的尘埃也随之飞荡。
世间大多都是如此寂寥。
便如紫陌涟阳、松山揽仙、亦或千幻无涯、圣州遥疆……
不过永宁州的寿云山上，依旧还是郁郁葱葱的桃柳，像是初春。
而蛮荒骨州之地，那望不尽的熔岩火浆，好似神血汹涌铺向黝黑山川，燥如盛夏。
至于修远州冥殇州，则还是那般冰天雪地，千万年来的寒川冻彻，使得那数十万里天地……凛冬永覆。
一岁又一岁，一秋又一秋。
这天地间仿佛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变化。
不过是多几声婴啼，添几座荒冢，少女的青丝挽起成髻，君王的冕旒传于后人。
长生剑派，陈长生闭关了。
或许再见之时，其已是一位九剑的化神前辈，入兰庆集修行。
或许……也不会。
周宗良离开了这片大地，许是厌倦了朝堂，许是如今的楚国不需要宰辅，其年过甲子之岁，又随其父周云丰，修行游历天地而去。
紫阳坡之上的楚氏宗城，渐渐变得静谧空荡，最后遗留的族人，也踏上了飞舟迁往司幽。
九华群山峰峦之间，多了不少血衣弟子，曾经苗家残旧的故地倾覆，建起了繁华的朱楼宫阁。
傍晚。
漠北冰谷黄沙相交之地，胭脂般的晚霞洒落，于天地间折射出绚丽幻光。
不过那奇幻晶莹的玄谷深处，彻骨冰寒的水晶宫中，却是不见了当年的道衣女子。
原本只有几座冰台，一方玄榻的水晶宫，如今多了些许杂物……
便如女子梳妆的冰镜水脂，如修士修行的灵蒲阵盘，宫中原本清冽的冷气，如今也掺杂了几分幽香。
——大楚秦仙子，早已不在这水晶宫中了。
司徒菁身着素衫，浅妆伴身，好看的丹凤眼被线黛微微挑画，使其平添了几分尊贵之气。
她蹙眉倚着冰榻翻阅宗中玉简，时而传讯与洛纤凝交流一二，便会心一笑。
可放下传讯玉过不太久，神情却又显得有些落寞。
她曾经的师兄师姐，大都要离开这天地了……去往传说中的仙路。
血衣的赵庆师兄，九剑的纤凝师姐，天香的红柠师姐……大家似乎是楚国的同一代人。
若按师承来说，应该是这样的。
只不过她成为玉京弟子，稍晚了些许岁月，恰巧错开了赵庆长居松山的那几年。
好在自己的师尊，同样给自己留下了极为珍贵的传承与资源。
但……
她的师尊，眼下却还陪在赵师兄身边，已经很久没有传讯了。
自己那最是出尘清静的师尊，想来会显露温柔服侍赵师兄……她当然清楚。
如今再念起当年长生剑之争，还曾与赵庆同争一道玉京名额，便更是心中唏嘘不已。
不过赵庆对自己也不错。
她是大楚开国以来，第一位女子封王之人，代师携宗镇守漠北，也时与晓怡亲近私语……
司徒菁时而出神扫视这掌门行宫，似乎还能见到某位道衣倩影。
不过如今水晶宫中的冰壁上，却是挂了极尽威严尊华的法衣——象征着楚国安亲王的尊贵身份。
阔袖轻垂映于冰镜。
一丝一线皆是天衣阁灵材钩织，玄奥的法衣阵箓间有流光晕染。
由冰镜窥观，那尊华法衣还很是崭新。
崭新的……像是时间旧了。
·
千幻州，无涯峰。
林立山崖间的十二座宫阙，汇聚的修士越来越多。
九剑、凤皇、紫珠、南仙……诸脉大都到齐，静待仙路降临。
可即便是临近仙路不足月余。
血衣与天香两位行走，也依旧是迟迟未至。
南宫瑶回来了无涯峰，思虑分明之后，还是选择带着族妹南宫怜，共赴仙路。
曲盈儿依旧是那般，看上去孤寂幽冷，作为大师姐，近来接连走访了各脉宫阙，有些忙碌。
另外，骨女几经做客寿云山，最近更是把楚红柠拉来了无涯峰，也算赵庆一家有人到了。
……
而此刻的寿云山上。
还依旧如往常一般平静温馨，只是柠妹不在家，叶曦也有点闷葫芦，难免少了些嬉闹笑语。
关于一家人的化外之行……
姝月和晓怡柠妹，最终也没能去尘刹海陪一陪夫君，亦或在化外游历一番。
毕竟，原本还以为赵庆和清欢，是跟随小符女一起去游历护个周全。
那边要是没什么风波的话，家里也都能随着方璎过去。
可事实上。
竟是师尊带着小徒在化外游历，尘刹海时而便有风波骤起，也全都丢给赵庆去处理安排。
或是教他些浅显的术法，或是带他走一走残旧的秘境，更多则是磨砺他的心性……至少，赵庆比以往果断了不少。
小姨聪颖明慧，当然能看出师尊的用心，便也就不去打扰夫君和师尊的相处了。
即便司禾对楼主抱有极大的敌意，她私下里与姝月一起，却也心觉那是家里难得的长辈。
玉京楼主的弟子，可不是谁都有机会的。
苗剑自身便是天道残片，也同样算出自血衣之手，如今却还在九剑圣地修行。
诸脉行走虽也皆称各自楼主为师尊。
可眼下仙路临近。
大家却也都在无涯峰等候……
夫君，却是被师尊带在化外开小灶。
这其中当然有运气使然，若非身负无上机缘，又怎么能够自龙渊而出，又怎么会被楼主纳为小徒？
可正因如此，小姨便更是觉得庆幸了。
细细想来，又有什么生灵，能真正被血衣楼主看得上眼？
或许如今。
楼主依旧还对夫君不满，故而才亲手调教打磨一番。
近些日子。
她也没怎么去观望光影了。
毕竟临近别离之时，她和姝月一起陪着娘亲到处走走，也将曦儿带在身边，夫君一去不归，叶姑娘都快成了她的小侍女。
好在那边有清欢陪着，楚欣也在旁照顾，也不至于惦念夫君孤寂。
……
……
·
赵庆当然不会孤寂。
他堂堂血衣行走，带着三个妹子在外面浪，怎么会觉得孤寂呢？
尘刹海西，骸月岛正下方。
幽邃无光的海渊深处，有丝丝缕缕的光蕴散发，可映照不了多远的距离，便被海湾沙石所遮掩。
那难以通行的秘境入口，近乎已如皲裂的残纱，时而便能见到虚空裂隙蔓延，疯狂鲸吞着冰冷的海水，不知去向。
而秘境之中。
却是一片奇幻而神异的天地。
草木繁茂，山河青翠，有滔滔大河自长空倒灌，宛若神明的恩赐，奔行于陈旧而又寂寥的旧世。
——天泽州。
这天泽州，自然不属于玉京九十州，整个秘境也不过区区数千里，仅是这方天地的人，如此自称而已。
这是一片被遗忘在时间中的天地，宛若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。
神识遍拢整个秘境，也寻不见任何一位筑基修士。
生灵修行的法门也很是奇异。
炼气、炼体、炼神……继而则是饮月之境、养命之境、破寿之境、化海之境。
呃——依赵庆和清欢的眼光来看。
大致就是，练气一层到练气十八层。
没办法，传承的断绝无法弥补，冗长岁月中，自然是能修什么便修什么。
不会筑基，更没有筑基功法，就接着修练气呗……
像妖兽一样感受月华，继而气破玉枕关，直接去修命宫。
修命宫把自己修死了就拉倒，修成了还机会寿破三百载，甚至更进一步，成为这世间至高无上的化海大能。
不过，在无数生灵都窥不见的地方，有血衣的九曜天神通，禁封了大致数十里山峦。
这已是赵庆如今能做到的极限。
他们一行四人，也不用遮掩修为。
随意漫步在清冷寂寥的乡野间……这大泽州没有城坊，只有所谓的一处处寨部。
清艳小姐步履平缓，纤手持握着一侧旧卷，轻声对三人低语：“此界饮月之境，实则类似妖修筑基之后的蕴丹。”
“养命之境，则是道劫前，元婴化神之间的婴变升宫。”
“至于化海境，已经触及了炼虚的门道，毕竟这残旧秘境太过孱弱……很容易触及。”
说着说着，青影还抬眸看了一眼，那遥遥长空之间的天泽大河。
赵庆三人当然知道那是什么。
——秘境太过残损……漏了，外面的海水在慢慢往里灌，又从其他地方流出去。
赵庆跟司禾暗自嘀咕。
这就是一个小世界，如果能在这方天地，参破一点跟‘炼虚’有关的门道，成为化海大能的话……
就可以斗破苍穹，顶着区区三百年寿元，闯出去跑到尘刹海当散修，而且很难回来。
修行更是左一棒槌右一榔头的，相当的畸形。
赵庆压下杂念，跟在师尊身边，轻轻点头低语：“修行本无常法，本无定法，因天地而探索，因时序而抉择。”
他如今，已经很是认可自己的小徒身份。
什么特么的仙路试炼！？
血衣楼主亲自带自己走的，恐怕才称得上升仙之路，而且是为自己量身定制的。
无涯峰那边，爱等不等吧……
青影听着赵庆的低语，也不认可也不点头。
依旧随意漫步：“玉京的法，劫前劫后也并不相同，究其原因……你日后自己去摸索。”
“近些日子，你便摒弃血典，转修这天泽州的法门吧。”
“也能借此方残境，真正窥测传渡手段的根底所在。”
青影言辞稍顿，继而回眸望了一眼楚欣和清欢，轻笑随意道：“楚欣也可试试化海境的门道。”
“清欢算是半个妖种，多翻阅些饮月境的卷典。”
秦楚欣浅笑点头，并未开口应声，只是和清欢一起跟在身后。
原本小姐是只教赵庆的。
可慢慢的相处日子久了，便也会稍带上她和清欢。
只不过，小姐对清欢最是温和，对赵庆稍次一些时而冷漠，对她则根本没什么情绪，只是随口提点一二。
可即便如此，楚欣也依旧明白，这是自己此生都难以再触及的仙缘。
血衣楼主亲自提点修行啊！
与世间那些为师者，传道传法全然不同，更让她觉得，自己都惭愧被称为师尊。
近些日子，小姐近乎称得上带赵庆一起修行。
就像是凡俗中的铁匠，带着亲儿子一锤一锤的学会生存。
不讲什么大道，更不参什么玄法。
只是陪着他……走一段路。
秦楚欣深知这位师尊是何等的用心。
有些路，走过之后，再走第二次，便会轻松很多。
有些人，杀过之后，再杀近似的人，便不会有更多杂念。
有些祸乱，经历过后，再遇上那般狼藉，便应对起来不至如何慌惧。
更甚至……有些女人，他面对过之后，再遇上其他女人，心中足以自定。
这般毫无底线的宠溺，甚至让楚欣都觉得……赵庆会不会是楼主的子嗣？就连赵庆自己都不知道？
可一个是妖，一个是人，也根本对不上啊。
归根结底思来想去，也只能心中轻叹小姐的魄力了。
事实上。
赵庆跟司禾，都有过近似的怀疑。
自己不会真是妖庭少主吧？
而作为师尊的小徒儿，赵庆更是直接就开口问了，当场就被小姐踢了个踉跄。
乃至他时不时就想亵渎师尊。
如今衣袍内襟之下，小腿上满是紫青一片，估摸着踏上仙路前，是根本好不了了。
不过渐渐地日子久了，赵庆也就不再去死皮赖脸的戏弄师尊。
因为……青影根本不会重罚他。
即便是借着某次乱战，抱起师尊的纤腰就飞掠而出，也只是挨了几脚被冷落了三天。
按理来说，寻常姑娘真的恼怒，怎么也该赏个大嘴巴子了？
可他的这位大小姐不会。
揍他从来不打脸。
除却他重礼谢师，也从来不会吩咐让他跪下。
可以说，不管是不是在清欢面前，那都是相当的给面子。
即便他泥腿子出身，在师尊身边更没什么颜面，但师尊当真会帮他找面子。
以至于赵庆再怎么私下跟司禾编排，也不会故意去过分戏弄师尊了。
他或多或少，还是有几分良心的。
虽然他这点儿良心，小姐也看不上就是。
眼下有九曜遮掩，赵庆近乎与小姐并肩而行，也似近些日子般的闲话着：“素雅至今都还是九行走。”
“会不会是打算，修行类似这残境中的法门？”
可不曾想。
青影美眸一撇，随口轻语也很直接：“她只是在经营自己。”
“纪州李氏出过一位离烟行走，近乎长盛不衰，不需要她如何，她在白原掺和你们师兄妹，忙着亲近就是。”
“等再过些年……寿元浪费的差不多了，李素雅自然会挪开屁股。”
哦。
还真没看出来。
赵庆轻笑点了点头，也不觉得碰一鼻子灰。
轻语提议又道：“小姐打算在哪里落脚？”
女子美眸遥望，弯弯的睫毛扑闪：“随意吧，清欢饮月需要高处，空旷些最好，你来安排。”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