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6章 跳帮（1 / 1）
一种久远的不适感传来，其中又有些许不同。
好像有人把伍天然捏成一颗球，正蓄势待发准备投掷，忽然有另一只手横空杀出，将她截下来。两只手都不肯放开，不断撕扯、争夺，伍天然也在这中间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形变，还有行将崩溃之际的恐惧。
声光袭来，命中她的光焰消散，她仰面倒在一片坚实的地面上，仰头看到成片光雨坠落，触地之时幻化成一个个人形。
“没有缺胳膊少腿，我居然完完整整的回来了！”
“紧急撤离的成功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？”
“要收锚了吗？收获还没拉上来呢！”
“【辉光】旁边那个人是谁？”
有很多双眼睛望向伍天然，也可能是在看她身边那团人形光芒，它的形态忽隐忽现，显然结结实实吃了带走伍天然之前的那一枪。
“从载货区散开，准备收锚！”有道威严的命令响彻空中，所有的讨论声为之一空。
闻言黑相的海盗们奔向各处，准备迎接更多东西的回归。
【辉光】扯住伍天然的一条胳膊，把她从地上硬生生拽了起来，后者早已从身体变轻判断出自己的假肢消失——她如今是灵魂态，失去的胳膊恢复了原样，假肢却没有跟来。
蓝色窗口显现在伍天然眼前，以往坚实的窗格如今多处破损，不断闪烁。
【5】
地面震颤起来，意识中的撕扯感更加明显，留给伍天然的时间不多了。
她的灵魂锚定在灵魂游戏那里，随时可能被灵魂游戏强行带回去，而黑相在拔锚逃走之前，无疑会打断这条链接。
【4】
伍天然不顾自己的现状，睁大眼睛凝视前方，一头扎回那段足以淹没现实的回忆中。
【3】
尖叫声回来了，但这还不够唤起心灵的痛苦，灵魂的不适足以盖过它。
除非......
【2】
伍天然头一次仔细去听，去挖开她刻意忽略的那团朦胧声音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回忆中的人呐喊。
“别走，等一等！救救我！”
“天然，帮帮我，天然！伍天然！”
凄厉的惨叫淹没了一切。
【1】
虚无吞噬了她的感知。
破碎位面在不远处虎视眈眈，对她投来冰冷的注视。
伍天然没有试图从它的空隙中望过，而是调转目光，投向另一段记忆。
观测不是用眼睛完成的。
她不需要看到中转点。
这是一个被塑造的宇宙，到处都是灵质，灵质携带着信息，信息塑造了位面，试图把它们塑造成【核心位面】的样子，却制造出一个个独特的残次品......
记忆中显出宽敞的大厅，条条纤细的金属立柱撑起高耸的玻璃穹顶，永恒的金光洒落在洁白的地板上，那是玩家们最常停留的地方。
中转点在她记忆中的模样，就是她的目的地。
一条缝隙在伍天然无意识伸出的指尖劈开，眨眼间凝成一道门。
整个载货区因收锚传来的震颤忽然停止，所有人都停在了原地，震惊地望着那道孤零零的门扇。
道路成型了。
接着，门开了，一只纤细的手从门缝后方伸了出来。
在手的主人尚未能完全现身时，一道亮芒就从远方射来，在那只手面前爆开。
空中落下无数鱼鳞般的碎片，连着那只手也层层剥落。
撕裂以弧形延展，连空间都破碎了。
身处攻击落点旁的辉光尚未能发出一声惨叫，就被这些鳞片从外向内被无情剥开，横死当场。
甚至空中的光都为之折断，在载货区的中心地带制造出一方人为的黑暗。
随后，新的光投入暗区，勾勒出一名浑身裂痕的不速之客，裂痕之密集，已经无法看清那人的面容，被其护在身后的伍天然倒是安然无恙——如果忽略开路后的极端虚弱的话。
“......女巫？”
开路的距离不长，伍天然这次竟没昏过去。
“怎么只有你？他们是不是没过来，道路......”
眼见女巫一动不动，伍天然试着再次探寻那段记忆，把两人都带回去。
结果刚一触碰意识深处，脑内就如同有钢针刺入，疼得伍天然眼前一黑。
“别动，现在用不着你了。”
女巫伴着体表密集的剥落声，缓缓站了起来。
碎片从女巫身上飞散开来，白皙的妆容和精致的服饰在空中消散，露出的尽是一片漆黑。待她完全直立，宛若一尊黑水晶雕塑，浑身向外蔓延出锐利的尖刺，唯有面庞清晰可辨。
“一个人就敢跳帮，你莫不是太自信了。”
此前攻击出现的方向传来人声。
伍天然在地上艰难地转了个头，依稀瞧见几道人影印在星空下——黑相的中转点没有光团照耀，抬头便是宇宙。
一股压抑感从胸中向她全身扩散，仿佛在林中遭遇猛虎，心底涌出发自内心的恐惧。第二次呼吸时，这股压抑消散了，但她已经知道来者的等级——黑相是个Lv.5的漂流站点，他们不是位面原住民，在他们自己的中转点，在自己的地盘上，可以火力全开。
头顶的星空迅速消失，转变成独属于破碎位面的虚空，载货区边角显出大量的巨型银色泡泡，收锚已经完成。
漂流位面正在脱离主世界。
受到攻击后变得半透明的道路落点闪烁几下，整扇门静悄悄地消失了。
“看起来灵魂游戏不打算接你回去了，买一送一的生意我们倒是乐得做。”
“死还是活，你自己选吧。”
女巫开合了一下手掌，好似水晶材质的关节活动时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，“我代表灵魂游戏来做一个仪式性的劝降——在我动手之前，你们有最后一次投降的机会。”
听到这癫狂的发言，黑相的控制者和其他小头目不由发笑。
此前提出招降的控制者眼中尽是无奈。
“好端端的，为什么要找死呢，区区一个三等......四等......”
“这是，这是什么等级？”
黑相控制者的表情僵住了，语中的揶揄也消失无踪。
不明情况的小头目们错愕地望着自家老大，有人使用了侦查能力，旋即也陷入迷惑。
所有能力反馈回来的都是错乱，那孤零零立在开路者身边的雕塑，一会儿卑微如虫，一会儿深不可测。
在女巫赤足所踩的位置，已经扩散出一圈黑色晶体，它们避开了伍天然所在的位置，像回避洗洁精的菌落，为她留出了一个圆圈。
紧接着，就女巫曾经对梦境位面做的那样，那片感染开始飞速扩散。
控制者朝着女巫的方位伸手，附近完好的地面顿时隆起，而那片黑色，竟纹丝不动。
“你对我的中转点做了什么——你是什么东西？！”
攻击袭来，女巫没有闪避，而是先从地面升起几束晶柱将伍天然包裹在内。她本人因此错过闪避的时机，被击飞到载货区的墙壁上。
从落点处伴随烟尘弥漫开的，是另一片黑晶，另一处腐朽的伤口。
“好久没活动筋骨了，就让我好好玩玩吧。”毫发无损的黑晶雕塑狂笑着从掌中伸出那柄利刃，“我的老板可是说了，把这里怎么样都无所谓！”
女巫脚下一蹬，如箭刺向空间尽头的一众海盗头目，她在半空中就被击中，似断线的风筝坠落。
这次攻击威势超群，连透过半透明晶柱在观望情况的伍天然都感受到了空气嗡鸣。
然而片刻后，胸前有道裂痕的雕塑仰着上身重新立了起来，一串晶屑随着冲击从她身上坠落，四散纷飞，所触及之处的一切先是变色，随后诞生出新的污染源。更多的攻击抵达，雕塑上肉眼可见的裂痕和剥落不断加增，感染因此越发严重，连出手拦截的能力也被同化。
转眼间，整个载货区已经大半化作黑晶。
有个蹲在不远处，本打算为这场轻松胜利出手助阵，在头目们面前露个脸的尖兵见势不妙，想要逃出这片区域。跑着跑着，这名Lv.3的尖兵忽然双腿一麻，跌倒在地。
尖兵低头一看，只见那抹黑色正在沿着自己的灵魂体生长。
随着尖兵朝出口爬去，身子拖拽过的地方泛开一片血迹般的黑亮，数次呼吸间，就维持着最后朝前伸手的姿势，化作了一尊惟妙惟肖的人形塑像。
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，正在以朴实的方式不断冲锋，遭到攻击，再度起身冲锋。
渐渐的，雕像上的裂痕似是得到了反哺，以比产生更快的速度开始愈合。
恐惧在黑相的头目们眼中凝聚。
这不符合多元位面的规则，这不符合灵质的运用方法——事物和生命可以被摧毁，但它们都会恢复灵质的状态，灵质是守恒的，即使被破碎位面以无穷的贪婪吞噬，也会以“裂隙”的形式重新返回，还有挽回的机会。
可任何物质一旦被转变成这黑色晶体，就仿佛和这个世界中断了联系一般死去了，消失了！
它被从这个宇宙中剥离，再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了！
黑相的控制者胸口剧烈起伏。
多年来纵横多元宇宙，在许多位面留下无穷混乱和灾害的控制者，忽然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悬在了自己头顶。
与中转点牵绊的控制者，从灵魂深处感受到了它的恐惧。
中转点正在被毒杀！
整个载货区消失在了黑晶深处，这坚不可摧的晶体没有停下脚步，还在扩散向中转点其他区域。攻击只会让更多的碎片从女巫身上脱落，在触地瞬间生根发芽，像癌细胞一样侵蚀眼前的养料，为中转点带去死亡。
在这片不断逝去的空间中，回荡着女巫的狂笑。
终于，一名小头目放弃了攻击，转头逃向中转点深处。
黑相的控制者没有加以阻拦——也无法阻拦——灵魂伴生之物的将死严重反噬了控制者，放眼多元宇宙都屈指可数的Lv.5强者跪倒在地，捂住心口，再也无力作战。
有第一个人带头，逃跑的念头也浮现在其他小头目脑中，他们停止了攻击，仓皇地环顾黑相的总部各处。他们手下的海盗也在匆忙逃避，不断涌向远方的净土，躲避身后追逐的瘟疫。
可中转点虽然宽阔，终究是漂流在宇宙中的孤独船只。
他们已经收锚，飘向破碎位面深处隐藏的航道，漂流位面没有道路，除了虎视眈眈的破碎位面，这里没有出口！
根本无处可逃！
“对了，下锚，重新回去下锚，我们还没有远离那个位面，还——”一名小头目话音未落，就感到心口一凉。
低头一看，一柄长剑从胸口探出。
黑色晶体凝成的利刃撕开了所有防御，刺豆腐似的穿过胸膛。
感染从伤口四散开来，爬上了小头目的脸。
“饶命......我投——”
这具雕塑最终稳定在了张嘴的状态上，惊恐的表情可谓惟妙惟肖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？你到底是什么东西？！”
“哦？我忘记自我介绍了吗？”女巫大笑着冲过去，斩下一颗人头，“我没有介绍过吗？我是‘死亡女巫’啊！我不会死，但我能让别人死，女巫本身就是不祥的，忘了吗？你们怎么不离我远一点呢？”
尖叫、哀嚎、求饶、怒骂......凄惨的动静回荡在宇宙海盗的大本营，仿佛这里发生了又一次下锚，又一次掠夺。
超凡者和失智的炮灰以同样的方式被转化，头目和手下的喽啰被困在同一艘行将沉没的大船上无处逃生。
渐渐的，所有骚动都止息了，女巫也笑累了。
在一片寂静中，提着剑的人影穿过一片雕塑丛林，来到了黑暗荒原上最后一抹突兀的色彩前，伸手扯起控制者的头发，迫使其抬头。
“回去下锚，饶你一命。”
灵魂体已经半透明的控制者，用几不可闻的气声答应了这个要求。
黑晶未封闭的顶棚重新呈现出宇宙图景，繁星拼凑成熟悉的模样。女巫拖着步子来到黑晶簇旁边，伸手敲出两个清脆的音节。
“睡着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伍天然立时回应道，“......你还好吗？”
“不好。”
隔着一层晶体，伍天然也能清晰感应到女巫的虚弱，雕塑表面的裂痕修复愈合了，但深层的没有。密密麻麻的碎裂，在雕像深处聚成一片浅色的内构，轮廓好像一个人蜷缩在雕像深处，躲避着这个可怕的世界。
对灵质的感染和腐化每扩散一分，女巫体内的力量就被抽走一分，一旦离体，这股能量就再也无法回归。
雕像内那汪深沉的黑水，行将耗尽。
“我......我下锚了......我做完了......”一旁传来沙哑的声音，“我要出去......我得出去......”
话语末尾，是一阵令人听得喘不上气的窒息的动静。
最终，控制者身体一晃，倒在了地上。
“中转点反噬了控制者，试图让自己多活儿一会儿——我可没违约。”女巫掰开晶簇，望着没有假肢的伍天然叹了口气，撑着手里的长剑倚靠在旁边，“我没力气抱你回去了，等他们来接吧，那些泡泡里可还有人呢，还有好多东西要回收......”
女巫背后的长发随行动洒落下来，垂落在身边。
“你到底是谁，女巫？”伍天然悄声问。
“你什么时候这么多嘴了？”
“在你......大杀四方的时候，破碎位面在吼叫。”
“是吗，它在叫什么呢？”
“我不确定，但它好像很高兴？”伍天然难以形容破碎位面向外放射的“信息”，它直接灌进了她脑子里。直到此时，破碎位面还在伍天然脑袋里呐喊，无休无止。
她不得不跟女巫说话，才能暂时忽略它塞给自己的意念。
自打这次有意识控制的开路之后，她与它的连接好像关不掉了。
“呵，它当然高兴，”女巫的肩膀耸动一下，“它感觉到了【核心位面】的气息。”
“核心位面？”伍天然每次都为这个词语所震撼，那在她心里比肩“造物主”的地位，可周围无处不在的黑晶，对她而言比死亡更恐怖，“所以......你是.......”
“我不是。”
女巫勉强站了起来，双手在身前搭着剑柄，像个骑士般持剑而立。
“我是一个倒霉蛋，一个被投射到远方，再也无法回家的倒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