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 密谋大事（1 / 1）
嘉定伯府的书房内，灯火通明，与窗外的寒夜形成鲜明对比。
周涛坐在案后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，福伯引着一人进来。
“少爷，林千户到了。”
来人一身锦衣卫的暗青色常服，身形挺拔，面容冷峻，正是林靖。
“表哥来了，坐。”周涛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林靖没有立刻坐下，目光在周涛身上停留片刻，带着几分审视：“表弟深夜相召，所为何事？永定门外的事情，我已经听说了。手笔不小。”
“小打小闹，让表哥见笑了。”周涛摆摆手，“今日请表哥来，是想请你帮更大的个忙。”
林靖落座，身形笔直：“哦？比搬空周府家底还大？表弟，你这次的阵仗，可是让整个京城都为之一震。如今外面那些风言风语，说周家出了个……”
“说我是败家子，散财童子，我知道。”周涛语气平静，似乎并不在意，“那些虚名，不足挂齿。眼下的难处，才是实实在在的。”
林靖看着他：“难处？你把家底都掏出来了，还有什么难处是解决不了的？莫非你还想将周府的地契也变卖了不成？”
“那点家当，杯水车薪。”周涛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，“永定门外，数十万张嘴等着吃饭。药材粮食，流水一样花出去，撑不了几日。”
林靖默然，他自然知道城外的情况，巡查之时，那些惨状历历在目。
“朝廷拨不出款项，勋贵百官，一个个脑满肠肥，却只知袖手旁观，甚至……背后讥笑我周家是冤大头。”
林靖的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讥笑？他们自然是巴不得看周府的笑话。只是，表弟，你接下来究竟想怎么做？总不能坐以待毙，看着那些人活活饿死。”
“所以，我想请表哥陪我，去跟这些大人‘聊聊’。”周涛放下茶杯，语气平淡。
“聊聊？”林靖的眼神锐利起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“表弟，你说的‘聊聊’，怕不是去登门拜访，喝杯清茶那么简单吧？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？”
“聪明。”周涛笑了，“是去‘请’他们为国分忧，为民解难。”
林靖猛地站起身，脸色沉了下来：“‘请’？表弟，你这是要……敲诈勒索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？一旦败露，周家……整个周家都要被你牵连进去！你父亲那里，皇后娘娘那里，你如何交代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涛打断他，声音依旧沉稳，“我知道其中的风险。但我也知道，若不如此，永定门外的流民，这个冬天能活下来一半，都算是老天开眼。”
林靖在屋中踱了几步，停住，盯着周涛：“风险？这何止是风险！这是在刀尖上行走！那些人，哪一个不是老奸巨猾之辈？他们在京中经营多年，关系盘根错节，你以为他们会乖乖就范，任你予取予求？”
周涛站起身，走到林靖面前，目光灼灼：“他们会的。因为他们有把柄在我手上，或轻或重，足以让他们寝食难安。”
林靖的瞳孔微微一缩：“把柄？什么把柄？表弟，你莫不是听信了些市井之间的捕风捉影之言，便以为抓住了他们的七寸？这种事情，若无确凿的证据，他们随便一个反扑，我们都可能万劫不复！”
“表哥，你身为锦衣卫千户，巡查京畿，那些勋贵官员的腌臢事，你比我更清楚。他们哪一个府库里不是金银堆积如山？哪一个手上没有几条人命官司？哪一个不是靠着吸食民脂民膏才有的今日富贵？”
林靖抿着嘴，没有说话。这些事情，他确实心知肚明，锦衣卫的卷宗里，类似的记录并不少，却也因为种种原因，大多只能束之高阁。
“如今国难当头，百姓流离失所。他们却依旧锦衣玉食，歌舞升平。甚至还有闲情逸致，嘲笑我这个‘败家子’。表哥，你说，这公平吗？”周涛的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敲在林靖心上。
林靖背过身，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，半晌才道：“公平？这世道，何曾有过绝对的公平。但我们不能因为世道不公，便让自己也行不法之事。表弟，我知道你心怀百姓。但此事风险太大，我们手中并无他们确凿的罪证。若是他们抵死不认，反咬一口……”
“谁说我们没有？”周涛嘴角勾起一抹弧度，“有些事情，不需要铁证如山，只需要让他们知道，我们知道。”
他凑近林靖，压低了声音。
“比如，吏部陈演陈大人，通州的盐引，他每年从中渔利几何？那些账目做得再干净，也总有蛛丝马迹。我恰好知道几笔他与盐商的秘密往来，数目不小。”
林靖瞳孔骤然紧缩，猛地转过身：“盐引！陈演……他竟敢染指盐务？此事若是真的，便是泼天大罪！你……你是如何得知的？”
“知道便是知道了，来源如何，表哥不必深究。”周涛语气不变，“还有成国公朱纯臣，他府上京郊那几千亩良田，有多少是正经买来的？据我所知，其中不少是从破产小户手中‘善意’买来的，价格嘛……低得令人发指。那些苦主，有些还在永定门外呢。”
林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刀柄，指节有些发白：“朱纯臣……强占民田……这些勋贵，真是无法无天！”
“襄城伯李国桢，掌管京营，每年京营的军饷器械，靡费巨大，却总是不够用。那些银子，难道都凭空消失了？他府上新添的那些古董字画，可都是价值不菲啊。”
林靖的呼吸略微急促了些：“京营军饷……那是国之命脉，他也敢伸手？”
“兵部尚书张缙彦，这些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，有多少是真正有才干的？又有多少是花了银子买来的官位？我这里，恰好有几位‘幸运儿’的名字和他们当初‘孝敬’的数目。”
周涛每说一个名字，每提一桩“逸闻”，林靖的脸色便难看一分。这些事情，有些他亦曾有所耳闻，只是苦无实证，有些则是初次听闻，却由周涛口中说出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细节仿佛历历在目，让他不得不信。
林靖看着周涛，眼神复杂：“你……你手上竟然掌握了这么多……表弟，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……你还是我以前认识的那个周涛吗？”
“人总是会变的，尤其是在看到一些事情，想明白一些道理之后。”周涛坦然迎向他的目光，“表哥，我们不是去抢，是去‘请’他们为圣上分忧，为朝廷解难。他们若是聪明人，自然知道该怎么做。所得钱粮，一分一毫，全部用于赈济灾民，我会请皇后娘娘和陛下派人监督，绝不入我周家私囊。”
周涛退后一步，看着林靖：“此事，若有任何差池，所有罪责，我周涛一人承担，绝不牵连表哥和林家分毫。”
林靖心中翻江倒海。周涛所言，无疑是与虎谋皮，凶险万分。但那些贪官污吏的嘴脸，又让他深恶痛绝。永定门外那些流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、奄奄一息的惨状，他也曾亲眼目睹，至今难忘。
他闭上眼，那些画面与周涛方才所言交织在一起。
“表哥，你我都是大明臣子，食君之禄。如今这江山风雨飘摇，若我们这些尚有几分能力的人，还只顾着明哲保身，那这大明，就真的没救了。”周涛的语气带着一丝沉痛。
“你我兄弟一场，我信你，才与你商议此事。你若觉得不妥，我也不勉强。只是，我周涛认准的事情，便一定会做下去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。”
林靖猛地睁开眼睛，看着周涛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，那里没有丝毫玩笑与轻浮，只有一片不容动摇的决绝。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表弟，那个传闻中只知吃喝玩乐、斗鸡走狗的纨绔国舅，何时有了这般胆魄与担当？
“表弟……”林靖喉结滚动了一下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你……你当真要如此行事？再无其他转圜余地？”
“非如此不可。”周涛语气坚定，“城外的百姓，等不了了。”
林靖再次闭上眼睛，片刻后猛然睁开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：“好！表弟！我陪你走这一趟！这些国之蛀虫，平日里作威作福，鱼肉百姓，也该让他们出出血了！我林靖虽食朝廷俸禄，但也见不得这朗朗乾坤之下，饿殍遍地，而硕鼠满仓！”
周涛脸上露出了笑容，那是计划即将施行的释然，也是得到认同的欣慰。
“只是，此事必须做得隐秘，且要速战速决，不能给他们串通一气的机会。”林靖补充道，职业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了状态，开始思考行动的细节。
“那是自然。明日一早，我们就先去‘拜会’陈演陈大人。他是文官，又是吏部堂官，先从他开始，正好探探虚实，也给其他人提个醒。”
林靖点了点头，心中却依旧有些不安，仿佛即将踏上一条无法回头的道路。但他知道，自己已经做出了选择。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，再开口时，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峻：“明日，我会带上几名得力的弟兄。你这边，也需万分小心，切莫走漏半点风声。”
“表哥放心，我自有分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