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 逃学的公主(为盟主朱泙漫加更)(1 / 1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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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大三十年(596年),八月十二,晨。

建康,宗学,十王宅。

“堂姑,今日阿瑄又生病啦,还请堂姑代阿瑄向袁学士请假。”

床榻边,全无病态的鲁国公主陈至瑄,正轻摇着宗学助教、宁远县主陈宣华的一只素手,那副可爱的面容之上,尽是乞求之色。

陈宣华乃是安成王陈顼第十四女,去岁时,她以十八之龄在宗学试中,考取卓异,得授了个二等宁远县主的爵号。

盖因她尚未及二十二岁封藩之龄,女宗学中又乏良师。

祭酒袁大舍便请她领了个(七品)宗学助教的差遣,帮忙关照、教谕一干住在十王宅中的公主们。

幸而,现今住在十王宅的公主其实不过只有十七岁的云中公主至琬,十四岁的永熙公主至瑈、鲁国公主至瑄三人而已。

是以,她如今的职事倒也算得轻松,兼之她容貌生得极美,性子又颇是柔婉,三位公主同她的关系,亦甚是亲爱。

“公主,这个月,你已经生病三次了......”

陈宣华望着这位生得粉雕玉琢却十足古灵精怪的小公主,只觉得自己有些头疼。

“嘻嘻,好病不怕多嘛!”

陈至瑄那张小巧精致的瓜子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。

“还有,堂姑今日打扮得这么好看,一定是又要去见高助教吧。”

陈宣华那清丽无双的俏脸之上顿时添了一抹醉人的绯红。

“没,没有的事。”

见小公主作势还要再说,她忙侧过了羞红的脸,轻声道。

“公主别多心了,今日且在宅中安心养病便好。”

“阿瑄就知道,堂姑最好了!”

闻言,陈至瑄踮起脚尖,一把将她抱住,言语中满是欢欣雀跃。

—————

午时。

两根丝绸绑缚而成的长索,自十王宅墙边的一株榕树之上垂下。

墙外,不知何时找了一身男装换上的陈至瑄,抛了手中那两根丝绸长索在地,敲了敲那面高近三米的石墙。

“四姐,四哥五哥已在外间接应我了,不必担心。还有,你可一定要像上次一样,帮我打好掩护呀。”

“好!”墙那边,传来了永熙公主陈至瑈低低地回应。

陈至瑄转过身来,看向左右等候多时的四哥五哥,方才因为爬树过墙而紧绷起来的心弦,一时松了下来,抬手便要去擦额上的汗珠。

“阿瑄,先擦擦手。”抱着本算学书册立在旁侧的北地郡王陈至淍从袖中掏出一方丝绢,递了过去。

“谢谢四哥。”她冲陈至淍展颜一笑,又看向拿着个盒子立在旁侧的五哥陈至淏,娇声道。

“五哥也辛苦了。”

说来也是有趣,这墙内墙外的四个公主郡王,原是同年同月所生,只因时日有异,方才有了长幼之分。

其中,陈至淍最长,生得瘦削俊朗,性子最为沉稳,陈至瑈居次,生得沉静端丽,性子最是柔弱,陈至淏居其三,生得壮实憨厚,胸无半点心机。

而陈至瑄则在四人之中年岁最小。

大抵是占了比哥哥姐姐们晚生几日的便宜,平日里,陈至瑄不仅最得父母宠爱,也最为哥哥姐姐们所迁就。

是以,她明明生了副俏丽可人的萝莉模样,性子却偏偏同男孩一般,胆大心细,爱玩爱闹。

此刻,得了妹妹的慰问,陈至淏的脸上,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憨笑,他道。

“阿瑄如何知晓今日堂姑与高助教相约,是要与高助教断绝情谊?”

陈至瑄想起了前日里见到的陈宣华在十王宅角落里偷偷掩泪的情形,冲五哥吐了吐舌头,道。

“秘密!”

陈至淏挠了挠头。

“父皇常说,要我们从心所欲,自由恋爱。我看高助教与堂姑郎才女貌,甚是般配,真不知其中有何不妥......”

陈至淍见陈至瑄已擦过了手,复又递了一方新的丝绢与她擦汗,接着他随口回应起五弟的问题来。

“高助教乃是北齐高氏之裔,堂姑乃是叔公安成王之女,他二人家世敏感,其相知相爱,又岂能无所顾忌?”

陈至淏复挠了挠头,困惑道,“不懂。”

陈至瑄闻听四哥方才的言语,似是怕了四哥退缩,却是一把夺过了他怀中那本算学书册,道。

“四哥为人委实太过谨慎,阿瑄今日偏要成人之美!”

陈至淍没去抢那本已被她护在了怀中的算学书册,只是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摊开,复又冲她点了点头。

“无妨,今日四哥都听阿瑄的。”

一旁的陈至淏素来没什么主见,见状当即附和道,“我也一样!”

陈至瑄见四哥只是伸出只手立在对面,也不来同她争抢那算学书册。

觉得有些无趣的她,当即挑起了她那好看的眉毛,瞪了四哥一眼,复用鼻音轻轻哼了一声,才将那书册递还后者手中。

“无聊。”

——————

归元观,一座位于建康青溪东岸的毫不起眼的小道观。

观中只供青溪小姑一尊神祗,因而平素并无道士值守,也少有香客光临,确是个冷清幽僻的所在。

当下,陈至瑄兄妹三人,正蔽身于青溪小姑神像的基座之后,悄悄探出头来,观察着外间院落里陈宣华与宗学助教高俭相互对谈的情形。

“阿瑄,我们准备的东西,果真能让堂姑回心转意吗?”

陈至淏眼见外间情形似乎对高俭有些不利,如此低声问道。

陈至瑄道。

“我哪知道?今日来此,不过是帮高助教赌上一把而已。”

“事成与否,关键还得看他们二人的心,靠得是远是近。”

陈至淏道,“要是这样还不成,那昨日四哥写的奏疏,我岂不是白抄了。”

陈至瑄白了自家五哥一眼,想要再说什么,却听得四哥陈至淍忽然道。

“嘘!高助教要把我们给他的东西拿出来了。”

外间,高俭正将一只手伸入袖中,犹豫着是否要将先前公主、郡王们强塞给他的那件事物掏出。

他原是北齐清河王高岳之孙,乐安王高劢之子。

继承了高氏俊朗基因的他,生得面目如画,实是个貌比潘安的美男子。

此外,他还兼有着过目不忘的学习天分,是以,今年不过二十有一的他,已然是学富五车。

所谓才貌双全,不外如是。

如此之人,自然颇得女子青睐。

陈宣华大抵亦是因此由浅入深,方才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。

只是,她幼时曾在琉球住过许多年月,她明白皇帝对她家的忌惮。

她爱高俭,却不知该不该赌。

高俭也爱极了她,倒不是因为她那举世无双的清丽容颜,而是出于同她初见时,那一股命中注定似的悸动。

他还不想放弃。

他于是掏出了那叠由鲁国公主和二位郡王为他与宣华所写的,向天子请求赐婚的奏疏。

他是个聪明人,(在另外一个时空里,他做到过贞观朝的宰相),但他,今日却想要和鲁国公主一样,幼稚一次,他对她道。

“宣华,我们其实,不必放弃。”

陈宣华美目一凝,怔怔地看向那些正在微风之中翻飞的纸页。

“开门白水,侧近桥梁。”

“小姑所居,独处无郎。”

一阵悠扬的歌谣声自供奉青溪小姑的内间屋舍中传出。

伴随着那歌声,陈宣华看到自道观内间里,行出了个她有些眼熟的青衣小姑娘。

那小姑娘在用乐府神弦歌的调子,唱完了这首满是爱而不得的遗憾的青溪小姑曲之后。

复又变换了调子,唱了段情意绵绵的青溪小姑歌。

“日暮风吹,叶落依枝。”

“丹心寸意,愁君未知。”

这时,陈宣华终于识出了这青衣小姑娘的身份,也识出了跟在她身后的那两个少年的身份。

“公主,北地王、渔阳王,你们怎么?”

陈至瑄没有回答,只是走近了她与高俭的身边,并忽然抓起了高俭的衣袖。

她对陈宣华道。

“堂姑,如果你真想和高师傅在一起,那就什么都别管,抓住他的手。”

陈至淏道,“我会支持堂姑的决定。”

陈至淍也冲她点了点头。

陈宣华看向陈至瑄,美目之中闪着泪光。

“公主,为什么帮我?”

陈至瑄看着她,目光坚定。

“因为。”

“我希望有一天,自己也可以,按照自己的心意,义无反顾的活一次。”

“一次便好。”

陈宣华明白了。

她抓住了高俭的那只手,坚定,而又义无反顾。

“谢谢。”

“我们不必放弃。”她道。

“谢谢。”陈至瑄道。

————

光大三十年(596年),帝北巡,在道,忽得鲁国公主与北地、渔阳二王为宁远县主与延平侯世子高俭所上请婚书,时帝欲怀柔南北,见北地王所作疏,条理有节,欣然允之。

北地王至淍之简在帝心,由此事始也。

——《光大春秋》

齐国穆公主,讳至瑄,太宗与慈懿皇后高氏所生女也,初封鲁国公主。

公主美姿仪,性刚决,于太宗诸子女中最得宠遇,自幼异于太宗诸女,特立独行,常有奇志。

公主终身未婚嫁,或有人言公主爱女子,故如是,此则史家所不能辩其有无之事也。

公主与高宗(陈至淍)、莒成王(陈至淏)最亲好。绍圣中,高宗普置咨议局于天下,公主以参议无女子而责高宗。

高宗初不从,公主数争之,高宗乃为女子选罢参议,加条例法度。

民和以来,参议之中多见女子,公主之功岂可忽乎?

乾道中,公主以老迈薨,时年一百有三,其享寿之长,于诸宗室中称最,此亦异事也。

————《陈史·公主列传》

高俭,字士廉,美容止,有才慧,父、祖皆北齐宗王,太宗平齐,授其父爵延平伯,后以军功晋为侯。

高俭起家宗学助教,在宗学,与高宗、齐国穆公主等甚亲好,光大中,高宗、公主为之请婚于上,上允之,高俭乃与宁远县主婚。

宁远县主以姿容闻,时人誉之曰“举世无双”,既婚,二人相敬如宾、举案齐眉,当时称为佳话。

光大中,高俭多历地方,居官廉俭,常有惠政,百姓怀其德。

绍圣中,高俭以高宗故旧显,官居宰辅,高宗爱其无朋党,多以重任委之。

绍圣二十一年薨,赠太尉。

高宗以其功,特诏以其与宁远县主所生子袭高氏侯爵,所生女袭县主宗室爵。

高宗死,仁宗以之配享高宗庙庭。

————《光大以来史事札记·宰辅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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